工作，并不只有早九晚五的通勤和写字楼里的格子间，日常想象之外的小众工作是什么样的？
这里是十点人物志的专题报道：疯狂的职业。
每一期故事，讲述一个不寻常的“疯狂”职业故事，用小众职人独一无二的人生冒险，为你展现不一样的世间百态。
采访、撰文 | 三金
十点人物志原创
“风水”之事，古已有之。
这个词最早出现在东晋著名学者郭璞写的《葬经》中，“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郭璞也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给“风水”定义的人。
只是当时，风水术更像是一种宫廷秘术，服务于皇权贵族。
随着时代不断发展，风水从来没有消失，而是带着强烈的神秘色彩，走向了民间。
2007年，一部长达100集、每集十分钟的风水资料片《中国风水大全》DVD在市面上流传开来，被看作是家居装修、新店开业、婚丧嫁娶的必备学习资料。
哪怕进入互联网时代，也有人把它翻出来，学习劲头毫不逊色当年备战高考，在视频网站上合计有三百多万的播放量，二十多万人收藏。
《中国风水大全》开篇明义：风水理论本质上是对中国古代传统宇宙观、自然观、环境观、审美观的一种反映，有其科学的一面。
但另一方面，“风水”听着就有些玄乎，靠罗盘就能推演出未来的大小事项、靠改变室内布局就能影响当下的运势、“祖坟葬得好”好像比寒窗苦读还有用……这超出了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科学观念，还很容易陷入“努力无用”的虚无感。
去年年底，我们采访了一位拍摄风水师5年的摄影师（《》），从而认识了民间风水先生武焱燚，听他讲了许多关于各地风水的奇闻轶事。
武焱燚已经在风水行业工作三十余年，曾经多次被客户邀请去日本、韩国、泰国、土耳其、中国香港和澳门等地看风水。如果你看到他陪着客户在林间寻龙探穴时的样子，一定很难想象他还曾是一位高中数学老师。
风水师在山中“寻龙布穴”/受访者供图
近些年，信风水的大有人在，甚至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学习风水玄学。既然对风水的研究是个“真”的东西，今天就让我们暂且抛开“信与不信”的问题，来看看武焱燚是如何进入这个领域的，以及，在这个神秘的风水世界中都有哪些故事和门道。
痴迷风水的香港人
早在正式采访武焱燚之前，为了拍摄汉中民俗而跟拍他5年的摄影师蒋磊磊就告诉我，“你可以多看看他的朋友圈，很多风水案例，可精彩了！”
武焱燚的朋友圈认真记录着他去不同地方看过的风水。他习惯性写上每一次的主要业务，最常见的比如“办公风水布局”、“新房风水调整”、“寻龙布穴”、“大门定向”等等，再加上一个地址定位，大多时候是汉中市及周边，偶尔也会闪现法国、土耳其、日本、韩国、港澳地区。
香港是武焱燚经常去的地方/受访者供图
“我们这行也不打广告，客户大多是靠口口相传。”
比如说武焱燚认识的一位白姓老板，出生于陕北延安，曾是大学老师，八几年移民法国。两人通过朋友介绍认识，得知武焱燚的本事，白老板虽然每次回国探亲都只能待三个月，但除了看望老家亲戚，就会来跟他聊聊。
白老板在法国投资时都会找他去“看看方向、把控风险”，请他在准备开张的公司里“布一个风水局”，希望之后可以“生意兴隆、万事顺利”。
武焱燚拍摄的法国街景/受访者供图
武焱燚告诉我，除了东亚，外国人还是更相信占星，但移民一代和二代更青睐找风水师占凶卜吉。他也简单地了解了占星的原理，“最后算出来的大方向差不多”。
不过像这种办公风水布局，武焱燚在香港做得更多一些。“汉中算是比较讲究风水的地方，但你如果到广东香港，就会发现他们更讲究。”
在香港，买新房，或者商铺开业，对风水的要求都很高，香港人普遍认为这会影响到接下来全家人的健康状况和未来生意是否顺利。
一次， 一位老板租了香港一栋写字楼中的五层楼办公，请武焱燚过来调整风水布局。他需要从进门开始规划绿植、装饰品的摆放和朝向；再到员工办公区的采光、走向和空气流动。
至于老板办公室里的风水则更加讲究。
通过罗盘测算，桌子的方向要对着天上的吉星，取“吉星高照”之意。
桌上的摆件要注意左高右低，这是因为“宁可青龙高万丈，不叫白虎抬头望”，严格来说，青龙位于东方，白虎位于西方。如果追根溯源，这是根据《易经》中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推导而来。
香港老板们往往会详细询问每处布局的目的、生效时间和背后的道理，一边跟着武焱燚记录下要调整的地方。总而言之，“一定要把办公风水调整到最佳状态，保证生意正常运转，挣多少钱没有要求，自然是越多越好”。
不过他也说，有些道理十分浅显。比如说“家中卧室和进户门都不要对着镜子”，这很难用五行八卦解释，但是“你打开门就看到一个人影，白天就算了，晚上不害怕吗”？
香港的电视节目中常常出现关于风水的内容/受访者供图
人们求助风水师，除了想看未来的事情，也有些是当下就有了麻烦。
有一位老板找到武焱燚看风水是因为坐在某工位上的员工经常出问题，有时候是那位员工经手的业务经常亏损，有时候是员工自己精神状态堪忧。老板因此辞退了好几位员工，但只要新的员工坐到那个位置就又会出事。
武焱燚说，房屋周围的高峰、大楼、高塔、烟囱、电杆、大树都可能影响到室内风水，办公区域内各个方位摆放的东西就更不必说了。他去看过之后，在几个重要位置放上镇物，据说后来事情得到了解决。
在香港，不只是普通民众相信风水，还有很多风水故事与大型企业有关。
武焱燚跟我聊起当年香港著名的“风水大战”，其中提及的地标建筑他都一一去实地看过。
香港的中银大厦（中国银行）外观形似三把尖刀，锋芒毕露，“向外辐射的煞气很重”。民间许多风水先生认为，这三把刀其一指向“竞争对手”汇丰银行总部，一把指向原英国驻港部队，还有一把指向港督府。
据传，大厦刚刚建成，香港总督就因为心脏病住进了医院。后来港督府在面朝中银大厦的方向栽种一排柳树，以此缓冲。
早已建成的香港汇丰银行请来风水师指点，在楼顶架起两门大炮，正对准了中国银行。两家银行之间“刀来炮往”，成了港人几十年来津津乐道的话题。
后来，汇丰银行和中国银行中间的地卖给了李嘉诚，如何在刀炮之间存活，成了他面对的首要问题。
说起此事，武焱燚还充满了对同行的认可。“他们把楼的四面装上‘盾牌’，用的都是防弹玻璃，而且楼高于汇丰银行，低于中银大厦，如果你在两家银行楼顶画一条线连接，它刚好处于斜线之下，这位风水师很厉害。”这就是1999年落成的长江集团中心。
从左往右分别是中银大厦、长江集团中心、汇丰银行总部。/视觉中国
故事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从中可以看到香港人有很强的对风水的信任，这也使得香港这座城市带有一种独特的奇情气质。风水是他们能摆在台面上讨论的“潮流”，体现在生活的细微处，而不被看作禁忌。
风水师去赌场，能稳赚不赔吗？
除了香港这种“风水师搞不好比律师还要多”的城市，武焱燚去过的大部分城市，相信风水的往往还是有钱人，大部分是商人和官员。这背后的原因，相当现实：“老百姓一天为生活而奔波，吃饭都成问题，他不可能考虑风水。”
人的欲望无穷无尽，作为早已积累了一些资源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渴望能更进一步，“做生意的希望财源广进，当官的希望升迁顺利”。
其中自然有一些灰色地带，有人想通过调整风水布局来达到目的，也有人想要“一步登天”。
武焱燚遇到的“风险最大”的业务便是陪客户去赌场。
这些年，他陪不同客户去过澳门永利皇宫、葡京、新葡京、马来西亚云顶赌场和威尼斯人度假村酒店娱乐场。他需要做的是，计算出一个“最有可能性”的时间和方位，帮助客户赢钱。
最多的一次，客户在3小时内赢了300万。他也见过很多输得一干二净的人躺在赌场外的马路上，无家可归。
几乎每一个赌场的建筑都有自己的“独特”设计。新葡京赌场的宝剑，要把进来的赌客“钉住”；葡京的鸟笼，进去的赌客便成了“笼中鸟”，“不把你的钱财榨干都没法出来”；赌王长女何超琼开的美高梅门口有两只金色狮子，“这是神兽，就为了把赌客镇住”；云顶赌场的大门形似一本书，寓意着“进去就要输钱”。
新葡京赌场。/受访者供图
我有些怀疑，这种“谐音”真的能影响到赌局的输赢吗？
武焱燚告诉我，这可以理解为中国式的建筑学和规划学。如果按照现代科学的角度去解释，当人处在一种舒服惬意的环境中，感觉自己是安全的，心态是平稳的，运势自然也会好。
但赌场设下的“风水阵”强调了紧张和压迫的气氛，这样的气场容易让人感受到压力，状态一差，只会导致恶性循环，很难触底反弹。比如赌场内部华丽的灯光、墙壁、装饰物品，不只是彰显财富，更多是为了起到迷惑客人、催促玩家接连下注的作用。
筹码。/受访者供图
一位叫比尔·弗里德曼的赌场经理曾经把自己毕生绝学写成一本书——《用赌场设计碾压竞争对手》。其中就详细说明了，赌场的室内空间应当封闭且紧凑，让天花板低比让天花板高更好；过道和走廊要狭窄，同时适当拐弯，让玩家被紧紧包裹其中。最终目的都是让你能在里面持续地赌下去。
赌场内景。/受访者供图
我好奇地问武焱燚，去赌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上桌赌一局？
他说：“我们这行有规矩，其中之一就是不能赌博。”当我想了解具体原因时，他只说，“不劳而获本身是违背自然规律的，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不方便说。”
客户在赌场中赢的钱。/受访者供图
就像蒋磊磊所说，风水这行不像大家想象中的神秘超脱，有些相当世俗。毕竟每天来找风水师的也都是“俗人”——要么希望满足自己的欲望、要么希望解决眼前的困难。
接触的人越多，武焱燚还会碰到一些客户的过分要求。比如有人因为情感、商业上的敌对关系，让他去把别人的运势改差。
他告诉对方：“我能帮人调整自己的运势，但不能把别人往下压，做这种事情是损阴德的”。
“我命由我不由天”？
武焱燚8岁开始跟着一位民间艺人学风水，从祭祀、烧香、敬神开始，他承认，“不可避免的会牵扯到迷信”。
武焱燚曾经拜过很多师父，12岁正式跟着师父出门看风水，到今年他42岁，算起来人生的一大半时间都跟风水有关。
中间有8年，他在一所高中教数学，过着一种波澜不惊的普通的生活，只偶尔出门给人看看风水，现在他偶尔还会怀念当初的生活。
帮学生辅导作业。/受访者供图
教师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几千块，几乎是他看一次家居风水要收的费用，如果是“寻龙布穴”，一般能收到五位数。犹豫是否离职的时候，他也给自己算了一卦，然后决定全职做风水师。
“本来我也喜欢（风水）这些事，当时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每天跟学校请假也不方便，”想了想，他诚恳地说，“主要原因还是钱。”印象最深的一次，他上午给客户调整完办公风水，客户下午收回一笔400万的账，转头就给了他20万。
建筑工程开始前。/受访者供图
这几年玄学受到年轻人追捧，但武焱燚也能感觉到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尤其今年开门红”。来找他的人几乎都对此坚信不疑，少数心存疑虑的客户也不介意花钱买个安心。
作为风水师，武焱燚有一种责任感，“如果是算命，你算不对，可能对人家也没什么影响，但我做的这些很重要，老话说‘风水杀人不用刀’，风水会影响到这一家好几代人的生活。”
在相信的人眼中，风水是一门研究环境与宇宙规律的综合性科学；在持有怀疑态度的人眼中，就算不至于说是封建迷信，也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不靠谱”和“忽悠人”；有些人，遇到困难时多信几分，顺境时就不再在意，在风水师眼中都是正常的反应。
“世界是无知的，世界也是矛盾的，阴阳五行，生克制化（指五行相互资生又相互制约），这才符合自然规律，大家的质疑，在我看来都很正常。”
最后我问他，如果风水和八字决定了人的一生，个人的努力还重要吗？
他说：“那你当然要努力啊，你不努力那不彻底就放弃了吗？”想了想，他又补充，“如果风水可以调整你的状态，那你去看风水，不也是一种努力吗？”
